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载记第二
---晋书


刘聪

刘聪,字玄明,一名载,元海第四子也。母曰张夫人。初,聪之在孕也,张氏梦日入怀,寤而以告,元海曰:“此吉征也,慎勿言。”十五月而生聪焉,夜有白光之异。形体非常,左耳有一白毫,长二尺余,甚光泽。幼而聪悟好学,博士硃纪大奇之。年十四,究通经史,兼综百家之言,《孙吴兵法》靡不诵之。工草隶,善属文,著述怀诗百余篇、赋颂五十余篇。十五习击刺,猿臂善射,弯弓三百斤,膂力骁捷,冠绝一时。太原王浑见而悦之,谓元海曰:“此兒吾所不能测也。”

弱冠游于京师,名士莫不交结,乐广、张华尤异之也。新兴太守郭颐辟为主簿,举良将,入为骁骑别部司马,累迁右部都尉,善于抚接,五部豪右无不归之。河间王颙表为赤沙中郎将。聪以元海在鄴,惧为成都王颖所害,乃亡奔成都王,拜右积弩将军,参前锋战事。元海为北单于,立为右贤王,随还右部。及即大单于位,更拜鹿蠡王。既杀其兄和,群臣劝即尊位。聪初让其弟北海王乂,乂与公卿泣涕固请,聪久而许之,曰:“乂及群公正以四海未定,祸难尚殷,贪孤年长故耳。此国家之事,孤敢不祗从。今便欲远遵鲁隐,待乂年长,复子明辟。”于是以永嘉四年僭即皇帝位,大赦境内,改元光兴。尊元海妻单氏曰皇太后,其母张氏为帝太后,乂为皇太弟,领大单于、大司徒,立其妻呼延氏为皇后,封其子粲为河内王,署使持节、抚军大将军、都督中外诸军事,易河间王,翼彭城王,悝高平王。遣粲及其征东王弥、龙骧刘曜等率众四万,长驱入洛川,遂出轘辕,周旋梁、陈、汝、颍之间,陷垒壁百余。以其司空刘景为大司马,左光禄刘殷为大司徒,右光禄王育为大司空。伪太后单氏姿色绝丽,聪蒸焉。单即乂之母也,乂屡以为言,单氏惭恚而死,聪悲悼无已。后知其故,乂之宠因此渐衰,然犹追念单氏,未便黜废。又尊母为皇太后。

署其卫尉呼延晏为使持节、前锋大都督、前军大将军。配禁兵二万七千,自宜阳入洛川,命王弥、刘曜及镇军石勒进师会之。晏比及河南,王师前后十二败,死者三万余人。弥等未至,晏留辎重于张方故垒,遂寇洛阳,攻陷平昌门,焚东阳、宣阳诸门及诸府寺。怀帝遣河南尹刘默距之,王师败于社门。晏以外继不至,出自东阳门,掠王公已下子女二百余人而去。时帝将济河东遁,具船于洛水,晏尽焚之,还于张方故垒。王弥、刘曜至,复与晏会围洛阳。时城内饥甚,人皆相食,百官分散,莫有固志。宣阳门陷,弥、晏入于南宫,升太极前殿,纵兵大掠,悉收宫人、珍宝。曜于是害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万余人,于洛水北筑为京观。迁帝及惠帝羊后、传国六玺于平阳。聪大赦,改年嘉平,以帝为特进、左光禄大夫、平阿公。

遣其平西赵染、安西刘雅率骑二万攻南阳王模于长安,粲、曜率大众继之。染败王师于潼关,将军吕毅死之。军至于下邽,模乃降染。染送模于粲,粲害模及其子范阳王黎,送卫将军梁芬、模长史鲁繇、兼散骑常侍杜骜、辛谧及北宫纯等于平阳。聪以粲之害模也,大怒。粲曰:“臣杀模本不以其晚识天命之故,但以其晋氏肺腑,洛阳之难不能死节,天下之恶一也,故诛之。”聪曰:“虽然,吾恐汝不免诛降之殃也。夫天道至神,理无不报。”

署刘曜为车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雍州牧,改封中山王,镇长安,王弥为大将军,封齐公。寻而石勒等杀弥于己吾而并其众,表弥叛状。聪大怒,遣使让勒专害公辅,有无上之心,又恐勒之有二志也,以弥部众配之。刘曜既据长安,安定太守贾疋及诸氐羌皆送质任,唯雍州刺史麹特、新平太守竺恢固守不降。护军麹允、频阳令梁肃自京兆南山将奔安定,遇疋任子于阴密,拥还临泾,推疋为平南将军,率众五万,攻曜于长安,扶风太守梁综及麹特、竺恢等亦率众十万会之。曜遣刘雅、赵染来距,败绩而还。曜又尽长安锐卒与诸军战于黄丘,曜众大败,中流矢,退保甘渠。杜人王秃、纪特等攻刘粲于新丰,粲还平阳。曜攻陷池阳,掠万余人归于长安。时阎鼎等奉秦王为皇太子,入于雍城,关中戎晋莫不响应。

聪后呼延氏死,将纳其太保刘殷女,其弟乂固谏。聪更访之于太宰刘延年、大傅刘景,景等皆曰:“臣常闻太保自云周刘康公之后,与圣氏本源既殊,纳之为允。”聪大悦,使其兼大鸿胪李弘拜殷二女为左右贵嫔,位在昭仪上。又纳殷女孙四人为贵人,位次贵嫔。谓弘曰:“此女辈皆姿色超世,女德冠时,且太保于朕实自不同,卿意安乎?”弘曰:“太保胤自有周,与圣源实别,陛下正以姓同为恨耳。且魏司空东莱王基当世大儒,岂不达礼乎!为子纳司空太原王沈女,以其姓同而源异故也。”聪大悦,赐弘黄金六十斤,曰:“卿当以此意谕吾子弟辈。”于是六刘之宠倾于后宫,聪稀复出外,事皆中黄门纳奏,左贵嫔决之。

聪假怀帝仪同三司,封会稽郡公,庾珉等以次加秩。聪引帝入宴,谓帝曰:“卿为豫章王时,朕尝与王武子相造,武子示朕于卿,卿言闻其名久矣。以卿所制乐府歌示朕,谓朕曰:‘闻君善为辞赋,试为看之。’朕时与武子俱为《盛德颂》,卿称善者久之。又引朕射于皇堂,朕得十二筹,卿与武子俱得九筹,卿赠朕柘弓、银研,卿颇忆否?”帝曰:“臣安敢忘之,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。”聪曰:“卿家骨肉相残,何其甚也?”帝曰:“此殆非人事,皇天之意也。大汉将应乾受历,故为陛下自相驱除。且臣家若能奉武皇之业,九族敦睦,陛下何由得之!”至日夕乃出,以小刘贵人赐帝,谓帝曰:“此名公之孙,今特以相妻,卿宜善遇之。”拜刘为会稽国夫人。

遣其镇北靳冲寇太原,平北卜珝率众继之。冲攻太原不克,而归罪于珝,辄斩之。聪闻之,大怒曰:“此人朕所不得加刑,冲何人哉!”遣其御史中丞浩衍持节斩冲。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坐鱼蟹不供,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坐温明、徽光二殿不成,皆斩于东市。聪游猎无度,常晨出暮归,观渔于汾水,以烛继昼。中军王彰谏曰:“今大难未夷,余晋假息,陛下不惧白龙鱼服之祸,而昏夜忘归。陛下当思先帝创业之艰难,嗣承之不易,鸿业已尔,四海属情,何可坠之于垂成,隳之于将就!比窃观陛下所为,臣实痛心疾首有日矣。且愚人系汉之心未专,而思晋之怀犹盛,刘琨去此咫尺之间,狂狷刺客息顷而至。帝王轻出,一夫敌耳。愿陛下改往修来,则忆兆幸甚。”聪大怒,命斩之。上夫人王氏叩头乞哀,乃囚之诏狱。聪母以聪刑怒过差,三日不食,弟乂、子粲并与切谏。聪怒曰:“吾岂桀、纣、幽、厉乎,而汝等生来哭人!”其太宰刘延年及诸公卿列侯百有余人,皆免冠涕泣固谏曰:“光文皇帝以圣武膺期,创建鸿祚,而六合未一,夙世升遐。陛下睿德自天,龙飞绍统,东平洛邑,南定长安,真可谓功高周成,德超夏启。往也唐虞,今则陛下,历观书记,未有此比。而顷频以小务不供而斩王公,直言忤旨,便囚大将,游猎无度,机管不修,臣等窃所未解,臣等所以破肝糜胃忘寝与食者也。”聪乃赦彰。

麹特等围长安,刘曜连战败绩,乃驱掠士女八万余口退还平阳,因攻司徒傅祗于三渚,使其右将军刘参攻郭默于怀城。祗病卒,城陷,迁祗孙纯、粹并二万余户于平阳县。聪赠祗太保,纯、粹皆给事中,谓祗子暢曰:“尊公虽不达天命,然各忠其主,吾亦有以亮之。但晋主已降,天命非人所支,而虔刘南鄙,沮乱边萌,此其罪也。以元恶之种而赠同勋旧,逆臣之孙荷荣禁闼,卿知皇汉之德弘旷以不?”暢曰:“陛下每嘉先臣,不以小臣之故而亏其忠节,及是恩也,自是明主伐国吊人之义,臣辄同万物,未敢谢生于自然。”

聪遣刘粲、刘曜等攻刘琨于晋阳,琨使张乔距之,战于武灌,乔败绩,死之,晋阳危惧。太原太守高乔、琨别驾郝聿以晋阳降粲。琨与左右数十骑,携其妻子奔于赵郡之亭头,遂如常山。粲、曜入于晋阳。先是,琨与代王猗卢结为兄弟,乃告败于猗卢,且乞师。猗卢遣子日利孙、宾六须及将军卫雄、姬澹等率众数万攻晋阳,琨收散卒千余为之乡导,猗卢率众六万至于狼猛。曜及宾六须战于汾东,曜坠马,中流矢,身被七创。讨虏傅武以马授曜,曜曰:“当今危亡之极,人各思免。吾创已重,自分死此矣。”武泣曰:“武小人,蒙大王识拔,以至于是,常思效命,今其时矣。且皇室始基,大难未弭,天下何可一日无大王也。”于是扶曜乘马,驱令渡汾,回而战死。曜入晋阳,夜与刘粲等掠百姓,逾蒙山遁归。猗卢率骑追之,战于蓝谷,粲败绩,斩其征虏邢延,获其镇北刘丰。琨收合离散,保于阳曲,猗卢戍之而还。

正旦,聪宴于光极前殿,逼帝行酒,光禄大夫庾珉、王俊等起而大哭,聪恶之。会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刘琨者,聪遂鸩帝而诛珉、俊,复以赐帝刘夫人为贵人,大赦境内殊死已下。立左贵嫔刘氏为皇后。聪将为刘氏起皇仪殿于后庭,廷尉陈元达谏曰:“臣闻古之圣王爱国如家,故皇天亦祐之如子。夫天生蒸民而树之君者,使为之父母以刑赏之,不欲使殿屎黎元而荡逸一人。晋氏暗虐,视百姓如草芥,故上天剿绝其祚。乃眷皇汉,苍生引领息肩,怀更苏之望有日矣。我高祖光文皇帝靖言惟兹,痛心疾首,故身衣大布,居不重茵;先皇后嫔服无绮彩。重逆群臣之请,故建南北宫焉。今光极之前足以朝群后飨万国矣,昭德、温明已后足可以容六宫,列十二等矣。陛下龙兴已来,外殄二京不世之寇,内兴殿观四十余所,重之以饥馑疾疫,死亡相属,兵疲于外,人怨于内,为之父母固若是乎!伏闻诏旨,将营皇仪,中宫新立,诚臣等乐为子来者也。窃以大难未夷,宫宇粗给,今之所营,尤实非宜。臣闻太宗承高祖之业,惠吕息役之后,以四海之富,天下之殷,尚以百金之费而辍露台,历代垂美,为不朽之迹。故能断狱四百,拟于成康。陛下之所有,不过太宗二郡地耳,战守之备者,岂仅匈奴、南越而已哉!孝文之广,思费如彼;陛下之狭,欲损如此。愚臣所以敢昧死犯颜色,冒不测之祸者也。”聪大怒曰:“吾为万机主,将营一殿,岂问汝鼠子乎!不杀此奴,沮乱朕心,朕殿何当得成邪!将出斩之,并其妻子同枭东市,使群鼠共穴。”时在逍遥园李中堂,元达抱堂下树叫曰:“臣所言者,社稷之计也,而陛下杀臣。若死者有知,臣要当上诉陛下于天,下诉陛下于先帝。硃云有云:‘臣得与龙逢、比干游于地下足矣。’未审陛下何如主耳!”元达先锁腰而入,及至,即以锁绕树,左右曳之不能动。聪怒甚。刘氏时在后堂,闻之,密遣中常侍私敕左右停刑,于是手疏切谏,聪乃解,引元达而谢之,易逍遥园为纳贤园,李中堂为愧贤堂。

时愍帝即位于长安,聪遣刘曜及司隶乔智明、武牙李景年等寇长安,命赵染率众赴之。时大都督麹允据黄白城,累为曜、染所败。染谓曜曰:“麹允率大众在外,长安可袭而取之。得长安,黄白城自服。愿大王以重众守此,染请轻骑袭之。”曜乃承制加染前锋大都督、安南大将军,以精骑五千配之而进。王师败于渭阳,将军王广死之。染夜入长安外城,帝奔射雁楼,染焚烧龙尾及诸军营,杀掠千余人,旦退屯逍遥园。麹允率众袭曜,连战败之。曜入粟邑,遂归平阳。

时流星起于牵牛,入紫微,龙形委蛇,其光照地,落于平阳北十里。视之,则有肉长三十步,广二十七步,臭闻于平阳,肉旁常有哭声,昼夜不止。聪甚恶之,延公卿已下问曰:“朕之不德,致有斯异,其各极言,勿有所讳。”陈元达及博士张师等进对曰:“星变之异,其祸行及,臣恐后庭有三后之事,亡国丧家,靡不由此,愿陛下慎之。”聪曰:“此阴阳之理,何关人事!”既而刘氏产一蛇一猛兽,各害人而走,寻之不得,顷之,见在陨肉之旁。俄而刘氏死,乃失此肉,哭声亦止。自是后宫乱宠,进御无序矣。

聪以刘易为太尉。初置相国,官上公,有殊勋德者死乃赠之。于是大定百官,置太师、丞相,自大司马以上七公,位皆上公,绿綟绶,远游冠。置辅汉,都护,中军,上军,辅军,镇、卫京,前、后、左、右、上、下军,辅国,冠军,龙骧,武牙大将军,营各配兵二千,皆以诸子为之。置左右司隶,各领户二十余万,万户置一内史,凡内史四十三。单于左右辅,各主六夷十万落,万落置一都尉。省吏部,置左右选曹尚书。自司隶以下六官,皆位次仆射。置御史大夫及州牧,位皆亚公。以其子粲为丞相、领大将军、录尚书事,进封晋王,食五都。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,刘景为太师,王育为太傅,任顗为太保,马景为大司徒,硃纪为大司空,刘曜为大司马。

曜复次渭汭,赵染次新丰。索綝自长安东讨染,染狃于累捷,有轻綝之色。长史鲁徽曰:“今司马鄴君臣自以逼僭王畿,雄劣不同,必致死距我,将军宜整阵案兵以击之,弗可轻也。困兽犹斗,况于国乎!”染曰:“以司马模之强,吾取之如拉朽。索綝小竖,岂能污吾马蹄刀刃邪!要擒之而后食。”晨率精骑数百,驰出逆之,战于城西,败绩而归,悔曰:“吾不用鲁徽之言,以至于此,何面见之!”于是斩徽。徽临刑谓染曰:“将军愎谏违谋,戆而取败,而复忌前害胜,诛戮忠良,以逞愚忿,亦何颜面瞬息世间哉!袁绍为之于前,将军踵之于后,覆亡败丧,亦当相寻,所恨不得一见大司马而死。死者无知则已;若其有知,下见田丰为徒,要当诉将军于黄泉,使将军不得服床枕而死。”叱刑者曰:“令吾面东向。”大司马曜闻之曰:“蹄涔不容尺鲤,染之谓也。”

曜还师攻郭默于怀城,收其米粟八十万斛,列三屯以守之。聪遣使谓曜曰:“今长安假息,刘琨游魂,此国家所尤宜先除也。郭默小丑,何足以劳公神略,可留征虏将军贝丘王翼光守之,公其还也。”于是曜归薄坂。俄而征曜辅政。

赵染寇北地,梦鲁徽大怒,引弓射之,染惊悸而寤。旦将攻城,中弩而死。

聪以粲为相国,总百揆,省丞相以并相国。平阳地震,烈风拔树发屋。光义人羊充妻产子二头,其兄窃而食之,三日而死。聪以其太庙新成,大赦境内,改年建元。雨血于其东宫延明殿,彻瓦在地者深五寸。刘乂恶之,以访其太师卢志、太傅崔玮、太保许遐。志等曰:“主上往以殿下为太弟者,盖以安众望也,志在晋王久矣,王公已下莫不希旨归之。相国之位,自魏武已来,非复人臣之官,主上本发明诏,置之为赠官,今忽以晋王居之,羽仪威尊逾于东宫,万机之事无不由之,置太宰、大将军及诸王之营以为羽翼,此事势去矣,殿下不得立明也。然非止不得立而已,不测之危厄在于旦夕,宜早为之所。四卫精兵不减五千,余营诸王皆年齿尚幼,可夺而取之。相国轻佻,正可烦一刺客耳。大将军无日不出,其营可袭而得也。殿下但当有意,二万精兵立便可得,鼓行向云龙门,宿卫之士孰不倒戈奉迎,大司马不虑为异也。”乂弗从,乃止。

聪如中护军靳准第,纳其二女为左右贵嫔,大曰月光,小曰月华,皆国色也。数月,立月光为皇后。

东宫舍人荀裕告卢志等劝乂谋反,乂不从之状。聪于是收志、玮、遐于诏狱,假以他事杀之。使冠威卜抽监守东宫,禁乂朝贺。乂忧惧不知所为,乃上表自陈,乞为黔首,并免诸子之封,褒美晋王粲宜登储副,抽又抑而弗通。

其青州刺史曹嶷攻汶阳关、公丘,陷之,害齐郡太守徐浮,执建威刘宣,齐鲁之间郡县垒壁降者四十余所。嶷遂略地,西下祝阿、平阴,众十余万,临河置戍,而归于临淄。嶷于是遂雄据全齐之志。石勒以嶷之怀二也,请讨之。聪又惮勒之并齐,乃寝而弗许。

刘曜济自盟津,将攻河南,将军魏该奔于一泉坞。曜进攻李矩于荥阳,矩遣将军李平师于成皋,曜覆而灭之。矩恐,送质请降。

时聪以其皇后靳氏为上皇后,立贵妃刘氏为左皇后,右贵嫔靳氏为右皇后。左司隶陈元达以三后之立也,极谏,聪不纳,乃以元达为右光禄大夫,外示优贤,内实夺其权也。于是太尉范隆、大司马刘丹、大司空呼延晏、尚书令王鉴等皆抗表逊位,以让元达。聪乃以元达为御史大夫、仪同三司。

刘曜寇长安,频为王师所败。曜曰:“彼犹强盛,弗可图矣。”引师而归。

聪宫中鬼夜哭,三日而声向右司隶寺,乃止。其上皇后靳氏有淫秽之行,陈元达奏之。聪废靳,靳惭恚自杀。靳有殊宠,聪迫于元达之势,故废之。既而追念其姿色,深仇元达。

刘曜进师上党,将攻阳曲,聪遣使谓曜曰:“长安擅命,国家之深耻也。公宜以长安为先,阳曲一委骠骑。天时人事,其应至矣,公其亟还。”曜回灭郭迈,朝于聪,遂如蒲阪。

平阳地震,雨血于东宫,广袤顷余。

刘曜又进军,屯于粟邑。麹允饥甚,去黄白而军于灵武。曜进攻上郡,太守张禹与冯翊太守梁肃奔于允吾。于是关右翕然,所在应曜。曜进据黄阜。

聪武库陷入地一丈五尺。时聪中常侍王沈、宣怀、俞容,中宫仆射郭猗,中黄门陵修等皆宠幸用事。聪游宴后宫,或百日不出,群臣皆因沈等言事,多不呈聪,率以其意爱憎而决之,故或有勋旧功臣而弗见叙录,奸佞小人数日而便至二千石者。军旅无岁不兴,而将士无钱帛之赏,后宫之家赐赍及于僮仆,动至数千万。沈等车服宅宇皆逾于诸王,子弟、中表布衣为内史令长者三十余人,皆奢僭贪残,贼害良善。靳准合宗内外谄以事之。

郭猗有憾于刘乂,谓刘粲曰:“太弟于主上之世犹怀不逞之志,此则殿下父子之深仇,四海苍生之重怨也。而主上过垂宽仁,犹不替二尊之位,一旦有风尘之变,臣窃为殿下寒心。且殿下高祖之世孙,主上之嫡统,凡在含齿,孰不系仰。万机事大,何可与人!臣昨闻太弟与大将军相见,极有言矣,若事成,许以主上为在太上皇,大将军为皇太子。乂又许卫军为大单于,二王已许之矣。二王居不疑之地,并握重兵,以此举事,事何不成!臣谓二王兹举,禽兽之不若也。背父亲人,人岂亲之!今又苟贪其一切之力耳,事成之后,主上岂有全理!殿下兄弟故在忘言,东宫、相国、单于在武陵兄弟,何肯与人!许以三月上巳因宴作难,事淹变生,宜早为之所。《春秋传》曰:‘蔓草犹不可除,况君之宠弟乎!’臣屡启主上,主上性敦友于,谓臣言不实。刑臣刀锯之余,而蒙主上、殿下成造之恩,故不虑逆鳞之诛,每所闻必言,冀垂采纳。臣当入言之。愿殿下不泄,密表其状也。若不信臣言,可呼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、卫军司马刘惇,假之恩顾,通其归善之路以问之,必可知也。”粲深然之。猗密谓皮、惇曰:“二王逆状,主、相已具知之矣,卿同之乎?”二人惊曰?:“无之。”猗曰:“此事必无疑,吾怜卿亲旧并见族耳。”于是歔欷流涕。皮、惇大惧,叩头求哀。猗曰:“吾为卿作计,卿能用不?”二人皆曰:“谨奉大人之教。”猗曰:“相国必问卿,卿但云有之。若责卿何不先启,卿即答云:‘臣诚负死罪,然仰惟主上圣性宽慈,殿下笃于骨肉,恐言成诖伪故也。’”皮、惇许诺。粲俄而召问二人,至不同时,而辞若画一,粲以为信然。

初,靳准从妹为乂孺子,淫于侍人,乂怒杀之,而屡以嘲准。准深惭恚,说粲曰:“东宫万机之副,殿下宜自居之,以领相国,使天下知早有所系望也。”至是,准又说粲曰:“昔孝成距子政之言,使王氏卒成篡逆,可乎?”粲曰:“何可之有!”准曰:“然,诚如圣旨。下官亟欲有所言矣,但以德非更生,亲非皇宗,恐忠言暂出,霜威已及,故不敢耳。”粲曰:“君但言之。”准曰:“闻风尘之言,谓大将军、卫将军及左右辅皆谋奉太弟,克季春构变,殿下宜为之备。不然,恐有商臣之祸。”粲曰:“为之奈何?”准曰:“主上爱信于太弟,恐卒闻未必信也。如下官愚意,宜缓东宫之禁固,勿绝太弟宾客,使轻薄之徒得与交游。太弟既素好待士,必不思防此嫌,轻薄小人不能无逆意以劝太弟之心。小人有始无终,不能如贯高之流也。然后下官为殿下露表其罪,殿下与太宰拘太弟所与交通者考问之,穷其事原,主上必以无将之罪罪之。不然,今朝望多归太弟,主上一旦晏驾,恐殿下不得立矣。”于是粲命卜抽引兵去东宫。

聪自去冬至是,遂不复受朝贺,军国之事一决于粲,唯发中旨杀生除授,王沈、郭猗等意所欲皆从之。又立市于后庭,与宫人宴戏,或三日不醒。聪临上秋阁,诛其特进綦毋达,太中大夫公师彧,尚书王琰、田歆,少府陈休,左卫卜崇,大司农硃诞等,皆群阉所忌也。侍中卜干泣谏聪曰:“陛下方隆武宣之化,欲使幽谷无考槃,奈何一旦先诛忠良,将何以垂之于后!昔秦爱三良而杀之,君子知其不霸。以晋厉之无道,尸三卿之后,犹有不忍之心,陛下如何忽信左右爱憎之言,欲一日尸七卿!诏尚在臣间,犹未宣露,乞垂昊天之泽,回雷霆之威。且陛下直欲诛之耳,不露其罪名,何以示四海!此岂是帝王三讯之法邪!”因叩头流血。王沈叱干曰:“卜侍中欲距诏乎?”聪拂衣而入,免干为庶人。

太宰刘易及大将军刘敷、御史大夫陈元达、金紫光禄大夫王延等诣阙谏曰:“臣闻善人者,乾坤之纪,政教之本也。邪佞者,宇宙之螟螣,王化之蟊贼也。故文王以多士基周,桓灵以群阉亡汉,国之兴亡,未有不由此也。自古明王之世,未尝有宦者与政,武、元、安、顺岂足为故事乎!今王沈等乃处常伯之位,握生死与夺于中,势倾海内,爱憎任之,矫弄诏旨,欺诬日月,内谄陛下,外佞相国,威权之重,侔于人主矣。王公见之骇目,卿宰望尘下车,铨衡迫之,选举不复以实,士以属举,政以贿成,多树奸徒,残毒忠善。知王琰等忠臣,必尽节于陛下,惧其奸萌发露,陷之极刑。陛下不垂三察,猥加诛戮,怨感穹苍,痛入九泉,四海悲惋,贤愚伤惧。沈等皆刀锯之余,背恩忘义之类,岂能如士人君子感恩展效,以答乾泽也。陛下何故亲近之?何故贵任之?昔齐桓公任易牙而乱,孝怀委黄皓而灭,此皆覆车于前,殷鉴不远。比年地震日蚀,雨血火灾,皆沈等之由。愿陛下割翦凶丑与政之流,引尚书、御史朝省万机,相国与公卿五日一入,会议政事,使大臣得极其言,忠臣得逞其意,则众灾自弭,和气呈祥。今遗晋未殄,巴蜀未宾,石勒潜有跨赵魏之志,曹嶷密有王全齐之心,而复以沈等助乱大政,陛下心腹四支何处无患!复诛巫咸,戮扁鹊,臣恐遂成桓侯膏肓之疾,后虽欲疗之,其如病何!请免沈等官,付有司定罪。”聪以表示沈等,笑曰:“是兒等为元达所引,遂成痴也。”寝之。沈等顿首泣曰:“臣等小人,过蒙陛下识拔,幸得备洒扫宫阁,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仇雠,又深恨陛下。愿收大造之恩,以臣等膏之鼎镬,皇朝上下自然雍穆矣。”聪曰:“此等狂言恆然,卿复何足恨乎!”更以访粲,粲盛称沈等忠清,乃心王室。聪大悦,封沈为列侯。太宰刘易诣阙,又上疏固谏。聪大怒,手坏其表,易遂忿恚而死,元达哭之悲恸,曰:“人之云亡,邦国殄悴。吾既不复能言,安用此默默生乎!”归而自杀。

北地饥甚,人相食啖,羌酋大军须运粮以给麹昌,刘雅击败之。麹允与刘曜战于磻石谷,王师败绩,允奔灵武。平阳大饥,流叛死亡十有五六。石勒遣石越率骑二万,屯于并州,以怀抚叛者。聪使黄门侍郎乔诗让勒,勒不奉命,潜结曹嶷,规为鼎峙之势。

聪立上皇后樊氏,即张氏之侍婢也。时四后之外,佩皇后玺绶者七人,朝廷内外无复纲纪,阿谀日进,货贿公行,军旅在外,饥疫相仍,后宫赏赐动至千万。刘敷屡泣言之,聪不纳,怒曰:“尔欲得使汝公死乎?朝朝夕夕生来哭人!”敷忧忿发病而死。

河东大蝗,唯不食黍豆。靳准率部人收而埋之,哭声闻于十余里,后乃钻土飞出,复食黍豆。平阳饥甚,司隶部人奔于冀州二十万户,石越招之故也。犬与豕交于相国府门,又交于宫门,又交司隶、御史门。有豕著进贤冠,升聪坐。犬冠武冠,带绶,与豕并升。俄而斗死殿上。宿卫莫有见其入者。而聪昏虐愈甚,无诫惧之心。宴群臣于光极前殿,引见其太弟乂,容貌毁悴,鬓发苍然,涕泣陈谢。聪亦对之悲恸,纵酒极欢,待之如初。

刘曜陷长安外城,愍帝使侍中宋敞送笺于曜,帝肉袒牵羊,舆榇衔璧出降。及至平阳,聪以帝为光禄大夫、怀安侯,使粲告于太庙,大赦境内,改年麟嘉。麹允自杀。

聪东宫四门无故自坏,后内史女人化为丈夫。时聪子约死,一指犹暖,遂不殡殓。及苏,言见元海于不周山,经五日,遂复从至昆仑山,三日而复返于不周,见诸王公卿将相死者悉在,宫室甚壮丽,号曰蒙珠离国。元海谓约曰:“东北有遮须夷国,无主久,待汝父为之。汝父后三年当来,来后国中大乱相杀害,吾家死亡略尽,但可永明辈十数人在耳。汝且还,后年当来,见汝不久。”约拜辞而归,道遇一国曰猗尼渠余国,引约入宫,与约皮囊一枚,曰:“为吾遗汉皇帝。”约辞而归,谓约曰:“刘郎后年来必见过,当以小女相妻。”约归,置皮囊于机上。俄而苏,使左右机上取皮囊开之,有一方白玉,题文曰:“猗尼渠余国天王敬信遮须夷国天王,岁在摄提,当相见也。”驰使呈聪,聪曰:“若审如此,吾不惧死也。”及聪死,与此玉并葬焉。

时东宫鬼哭;赤虹经天,南有一歧;三日并照,各有两珥,五色甚鲜;客星历紫宫入于天狱而灭。太史令康相言于聪曰:“蛇虹见弥天,一歧南彻;三日并照;客星入紫宫。此皆大异,其征不远也。今虹达东西者,许洛以南不可图也。一歧南彻者,李氏当仍跨巴蜀,司马睿终据全吴之象,天下其三分乎!月为胡王,皇汉虽苞括二京,龙腾九五,然世雄燕代,肇基北朔,太阴之变其在汉域乎!汉既据中原,历命所属,紫宫之异,亦不在他,此之深重,胡可尽言。石勒鸱视赵魏,曹嶷狼顾东齐,鲜卑之众星布燕代,齐、代、燕、赵皆有将大之气。愿陛下以东夏为虑,勿顾西南。吴蜀之不能北侵,犹大汉之不能南向也。今京师寡弱,勒众精盛,若尽赵魏之锐,燕之突骑自上党而来,曹嶷率三齐之众以继之,陛下将何以抗之?紫宫之变何必不在此乎!愿陛下早为之所,无使兆人生心。陛下诚能发诏,外以远追秦皇、汉武循海之事,内为高帝图楚之计,无不克矣。”聪览之不悦。

刘粲使王平谓刘乂曰:“适奉中诏,云京师将有变,敕裹甲以备之。”乂以为信然,令命宫臣裹甲以居。粲驰遣告靳准、王沈等曰:“向也王平告云东宫阴备非常,将若之何?”准白之,聪大惊曰:“岂有此乎!”王沈等同声曰:“臣等久闻,但恐言之陛下弗信。”于是使粲围东宫。粲遣沈、准收氐羌酋长十余人,穷问之,皆悬首高格,烧铁灼目,乃自诬与乂同造逆谋。聪谓沈等言曰:“而今而后,吾知卿等忠于朕也。当念为知无不言,勿恨往日言不用也。”于是诛乂素所亲厚大臣及东宫官属数十人,皆靳准及阉竖所怨也。废乂为北部王,粲使准贼杀之。坑士众万五千余人,平阳街巷为之空。氏羌叛者十余万落,以靳准行车骑大将军以讨之。时聪境内大蝗,平阳、冀、雍尤甚。靳准讨之,震其二子而死。河汾大溢,漂没千余家。东宫灾异,门阁宫殿荡然。立粲为皇太子,大赦殊死已下。以粲领相国、大单于,总摄朝政如前。

聪校猎上林,以帝行车骑将军,戎服执戟前导,行三驱之礼。粲言于聪曰:“今司马氏跨据江东,赵固、李矩同逆相济,兴兵聚众者皆以子鄴为名,不如除之,以绝其望。”聪然之。

赵固郭默攻其河东,至于绛邑,右司隶部人盗牧马负妻子奔之者三万余骑。骑兵将军刘勋追讨之,杀万余人,固、默引归。刘颉遮邀击之,为固所败。使粲及刘雅等伐赵固,次于小平津,固扬言曰:“要当生缚刘粲以赎天子。”聪闻而恶之。

李矩使郭默、郭诵救赵固,屯于洛汭,遣耿稚、张皮潜济,袭粲。贝丘王翼光自厘城觇之,以告粲。粲曰:“征北南渡,赵固望声逃窜,彼方忧自固,何暇来邪!且闻上身在此,自当不敢北视,况敢济乎!不须惊动将士也。”是夜,稚等袭败粲军,粲奔据阳乡,稚馆谷粲垒。雅闻而驰还,栅于垒外,与稚相持。聪闻粲败,使太尉范隆率骑赴之,稚等惧,率众五千,突围趋北山而南。刘勋追之,战于河阳,稚师大败,死者三千五百人,投河死者千余人。

聪所居螽斯则百堂灾,焚其子会稽王衷已下二十有一人。聪闻之,自投于床,哀塞气绝,良久乃苏。平阳西明门牡自亡,霍山崩。

署其骠骑大将军、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录尚书,卫大将军、齐王刘劢为大司徒。

中常侍王沈养女年十四,有妙色,聪立为左皇后。尚书令王鉴、中书监崔懿之、中书令曹恂等谏曰:“臣闻王者之立后也,将以上配乾坤之性,象二仪敷育之义,生承宗庙,母临天下,亡配后土,执馈皇姑,必择世德名宗,幽闲淑令,副四海之望,称神祇之心。是故周文造舟,姒氏以兴,《关雎》之化飨,则百世之祚永。孝成任心纵欲,以婢为后,使皇统亡绝,社稷沦倾。有周之隆既如彼矣,大汉之祸又如此矣。从麟嘉以来,乱淫于色,纵沈之弟女,刑余小丑犹不可尘琼寝,污清庙,况其家婢邪!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,奈何一旦以婢主之,何异象榱玉箦而对腐木朽楹哉!臣恐无福于国家也。”聪览之大怒,使宣怀谓粲曰:“鉴等小子,慢侮国家,狂言自口,无复君臣上下之礼,其速考竟。”于是收鉴等送市。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驰将入谏,门者弗通。鉴等临刑,王沈以杖叩之曰:“庸奴,复能为恶乎?乃公何与汝事!”鉴瞋目叱之曰:“竖子!使皇汉灭者,坐汝鼠辈与靳准耳,要当诉汝于先帝,取汝等于地下。”懿之曰:“靳准枭声镜形,必为国患。汝既食人,人亦当食汝。”皆斩之。聪又立其中常侍宣怀养女为中皇后。

鬼哭于光极殿,又哭于建始殿。雨血平阳,广袤十里。时聪子约已死,至是昼见。聪甚恶之,谓粲曰:“吾寝疾惙顿,怪异特甚。往以约之言为妖,比累日见之,此兒必来迎吾也。何图人死定有神灵,如是,吾不悲死也。今世难未夷,非谅暗之日,朝终夕殓,旬日而葬。”征刘曜为丞相、录尚书,辅政,固辞乃止。仍以刘景为太宰,刘骥为大司马,刘顗为太师,硃纪为太傅,呼延晏为太保,并录尚书事;范隆守尚书令、仪同三司,靳准为大司空、领司隶校尉,皆迭决尚书奏事。

太兴元年,聪死,在位九年,伪谥曰昭武皇帝,庙号烈宗。

粲字士光。少而俊杰,才兼文武。自为宰相,威福任情,疏远忠贤,昵近奸佞,任性严刻无恩惠,距谏饰非。好兴造宫室,相国之府仿像紫宫,在位无几,作兼昼夜,饥困穷叛,死亡相继,粲弗之恤也。既嗣伪位,尊聪后靳氏为皇太后,樊氏号弘道皇后,宣氏号弘德皇后,王氏号弘孝皇后。靳等年皆未满二十,并国色也,粲晨夜蒸淫于内,志不在哀。立其妻靳氏为皇后,子元公为太子,大赦境内,改元汉昌。雨血于平阳。

靳准将有异谋,私于粲曰:“如闻诸公将欲行伊尹、霍光之事,谋先诛太保及臣,以大司马统万机。陛下若不先之,臣恐祸之来也不晨则夕。”粲弗纳。准惧其言之不从,谓聪二靳氏曰:“今诸公侯欲废帝,立济南王,恐吾家无复种矣。盍言之于帝。”二靳承间言之。粲诛其太宰、上洛王刘景,太师、昌国公刘顗,大司马、济南王刘骥,大司徒、齐王刘劢等。太傅硃纪、太尉范隆出奔长安。又诛其车骑大将军、吴王刘逞,骥母弟也。粲大阅上林,谋讨石勒。以靳准为大将军、录尚书事。粲荒耽酒色,游宴后庭,军国之事一决于准。准矫粲命,以从弟明为车骑将军,康为卫将军。

准将作乱,以金紫光禄大夫王延耆德时望,谋之于延。延弗从,驰将告之,遇靳康,劫延以归。准勒兵入宫,升其光极前殿,下使甲士执粲,数而杀之。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于东市。发掘元海、聪墓,焚烧其宗庙。鬼大哭,声闻百里。

准自号大将军、汉天王,置百官,遣使称籓于晋。左光禄刘雅出奔西平。尚书北宫纯、胡崧等招集晋人,保于东宫,靳康攻灭之。准将以王延为左光禄,延骂曰:“屠各逆奴,何不速杀我,以吾左目置西阳门,观相国之入也,右目置建春门,观大将军之入也。”准怒,杀之。

陈元达,字长宏,后部人也。本姓高,以生月妨父,故改云陈。少面孤贫,常躬耕兼诵书,乐道行咏,忻忻如也。至年四十,不与人交通。元海之为左贤王,闻而招之,元达不答。及元海僭号,人谓元达曰:“往刘公相屈,君蔑而不顾,今称号龙飞,君其惧乎?”元达笑曰:“是何言邪?彼人姿度卓荦,有笼罗宇宙之志,吾固知之久矣。然往日所以不往者,以期运未至,不能无事喧喧,彼自有以亮吾矣。卿但识之,吾恐不过二三日,驿书必至。”其暮,元海果征元达为黄门郎。人曰:“君殆圣乎!”既至,引见,元海曰:“卿若早来,岂为郎官而已。”元达曰:“臣惟性之有分,盈分者颠。臣若早叩天门者,恐大王赐处于九卿、纳言之间,此则非臣之分,臣将何以堪之!是以抑情盘桓,待分而至,大王无过授之谤,小臣免招寇之祸,不亦可乎!”元海大悦。在位忠謇,屡进谠言,退而削草,虽子弟莫得而知也。聪每谓元达曰:“卿当畏朕,反使朕畏卿乎?”元达叩头谢曰:“臣闻师臣者王,友臣者霸。臣诚愚暗无可采也,幸邀陛下垂齐桓纳九九之义,故使微臣得尽愚忠。昔世宗遥可汲黯之奏,故能恢隆汉道;桀纣诛谏,幽厉弭谤,是以三代之亡也忽焉。陛下以大圣应期,挺不世之量,能远捐商周覆国之弊,近模孝武光汉之美,则天下幸甚,群臣知免。”及其死也,人尽冤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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